尼罗河畔的三千年：走近古埃及

一、一条河造就的文明

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说过，埃及是“尼罗河的赠礼”。这话不夸张：埃及大部分国土是沙漠，几乎全年不下雨，可每年夏天，上游埃塞俄比亚高原的季风雨让尼罗河涨水，河水漫过两岸，退去后留下一层黑色的淤泥，肥沃得几乎不用施肥。

古埃及人管自己的国家叫“凯麦特”（Kemet），意思是“黑土地”；管那片吞人的荒漠叫“红土地”。生与死、富饶与荒芜，就隔着一条河岸线。

为了算准涨水的日子，他们观察天狼星，发现它在黎明前重新出现的时候，洪水也就快来了。由此定出的一年 365 天的历法，就是我们今天历法的远祖之一。

二、法老与王朝

大约公元前 3100 年，上埃及与下埃及统一，传说中的统一者叫美尼斯，很多学者认为他就是考古发现的纳尔迈王。此后近三千年，埃及先后经历了三十多个王朝。历史学家习惯把它们归成几段，中间夹着几段分裂动荡的“中间期”：

• 古王国：建金字塔的时代
• 中王国：文学繁荣的时代
• 新王国：疆域最广、国力最盛的时代

“法老”一词原意是“大房子”，本指王宫，后来才用来称呼国王本人，有点像中国古代用“陛下”代指皇帝。法老被看作神在人间的化身，负责维持宇宙秩序“玛阿特”：让河水按时泛滥、让庄稼按时生长。

法老也不全是男性。新王国的哈特谢普苏特以女性身份登基执政约二十年，她派船队远航到南方的“蓬特之地”换回香料和乳香树，官方雕像里的她有时还戴着法老标志性的假胡须。

三、金字塔：不是奴隶建的

一提古埃及，人们最先想到的就是吉萨的胡夫金字塔。

• 建成年代：约公元前 2560 年
• 原始高度：约 146 米
• 石块数量：两百多万块
• 此后将近四千年里，都是世界上最高的人造建筑

金字塔也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。更早的左塞尔王修了一座台阶状的“阶梯金字塔”，后来的斯尼夫鲁王建过一座半路改了坡度的“弯曲金字塔”，一次次试错之后，才有了胡夫那座光滑规整的大金字塔。

很多人以为金字塔是成千上万的奴隶在皮鞭下修起来的。考古学家在金字塔附近发现了工匠村和工人墓地，结论很不一样：工人多半是领报酬的劳工和轮班服役的农民，吃的有面包、洋葱，还能分到啤酒。有的工人受伤后骨折愈合得很好，说明当时有人给他们治疗。墓里还刻着工队自己起的名字，比如“胡夫之友”，读起来像一支自豪的施工队。

四、狮身人面像：沙漠里的守望者

吉萨金字塔群旁边，卧着著名的狮身人面像，长约 73 米、高约 20 米，是直接用一整块天然岩床雕出来的。多数学者认为它建于胡夫之子哈夫拉在位时期，脸也很可能是照着哈夫拉雕的。

它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次次被风沙埋到脖子。新王国的图特摩斯四世留下过一块“梦碑”，说自己年轻时在像下睡着，梦见神许诺：只要帮它清掉沙子，就让他当上国王。至于它缺掉的鼻子，并不是流行说法里拿破仑的炮兵打掉的，更早的画作里鼻子就已经没了。

五、战车与帝国

中王国之后，一批来自西亚的移民在尼罗河三角洲站稳脚跟，建立了自己的政权，埃及人称他们为“喜克索斯”，意思是“外国的统治者”。他们带来了几样改变战争的新东西：

• 马
• 轻便的双轮战车
• 射程更远的复合弓

埃及人很快学会了这些新武器，并用它们把喜克索斯人赶了出去，由此开启了新王国。此后的法老不再满足于守住尼罗河谷，而是主动出征。图特摩斯三世一生发动了十几次远征，在美吉多之战中击败叙利亚各城邦联军，把埃及的势力一直推到幼发拉底河畔，后世有人称他为“埃及的拿破仑”。

帝国也需要外交。在阿玛纳出土的几百块泥板，是法老与巴比伦、米坦尼、赫梯等国君主的往来书信，用的是当时的国际通用语阿卡德楔形文字。国王们在信里互称“兄弟”，讨价还价地索要黄金、嫁妆和礼物，读起来相当有人情味。

六、卡纳克：神庙之城

新王国的都城底比斯（今卢克索）是太阳神阿蒙-拉的圣地。东岸的卡纳克神庙前后修建了约两千年，历代法老都要在这里添一座殿堂、立一对方尖碑，最后扩成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古代宗教建筑群之一。

其中的多柱大厅立着 134 根巨柱，中间最高的一排约 21 米，柱顶做成盛开的纸莎草花形状，人站在下面就像走进一片石头森林。柱子和墙上刻满了彩绘浮雕，一部分颜色至今还能看清。

卡纳克和南边的卢克索神庙之间，有一条两边排满狮身羊头像的“斯芬克斯大道”，长约 2.7 公里。每年泛滥季的奥佩特节，神像会被抬上圣船，沿着这条大道或尼罗河巡游到卢克索神庙，全城百姓夹道欢庆。

七、众神的国度

古埃及人信奉的神有好几百位，很多长着动物的头：

• 荷鲁斯：鹰头，王权的守护者
• 阿努比斯：豺头，负责制作木乃伊、引导亡灵
• 托特：朱鹮头，掌管文字与智慧
• 拉：太阳神，每天乘船从东到西横渡天空，夜里再穿过冥界，第二天清晨重新升起

最深入人心的是奥西里斯的神话：他被弟弟塞特杀害、肢解，妻子伊西丝把他的身体一块块找回来拼好，让他复活成为冥界之王。这个“死而复生”的故事，正是古埃及人相信来世的核心。

也有过一次激进的宗教改革。新王国的法老阿肯那顿下令只崇拜太阳圆盘“阿顿”，还另建了新都。可他死后改革迅速被废，他的名字也被从许多纪念碑上凿掉了。

八、木乃伊：为来世准备的身体

古埃及人相信人死后灵魂还会继续生活，但需要一个完好的身体当“家”，所以发明了木乃伊。完整的制作要花大约 70 天：

• 取出大部分内脏，分装进四个“卡诺匹斯罐”
• 脑子从鼻腔掏出
• 用一种叫泡碱的天然盐把尸体脱水
• 最后层层缠上亚麻布

唯独心脏要留在体内，因为他们认为心脏是思想和良知所在。到了冥界，心脏要放上天平，和代表真理的羽毛比轻重，心比羽毛轻的人才能进入永恒的乐土。为了顺利过关，墓里常放一卷《亡灵书》，里面写满咒语和答题指南，相当于一本“冥界通关手册”。

被做成木乃伊的不只是人，猫、鹰、朱鹮甚至鳄鱼都有。考古学家在一些圣地发现过成千上万具动物木乃伊，多半是信徒买来献给神的供品。

九、帝王谷与盗墓者

金字塔太显眼，几乎都在古代就被盗空了。新王国的法老于是换了思路：不再堆高塔，而是把陵墓凿进底比斯西岸一条荒凉山谷的岩壁深处，入口尽量隐蔽。这条山谷就是“帝王谷”，迄今已发现六十多座墓。

可盗墓者照样找得到。保存下来的纸草文书里，记着拉美西斯九世时期一桩桩盗墓案的审讯记录：有人被捕后供出了同伙，还交代了怎么撬开石棺、刮走金箔。到了新王国末年，祭司们干脆把历代法老的木乃伊集中转移，藏进秘密的墓穴。1881 年，一处这样的藏尸洞被发现，里面有几十位帝王，其中就有拉美西斯二世。

十、工匠村与最早的罢工

修建帝王谷陵墓的工匠住在附近一个叫代尔麦地那的村子里，世代相传。他们识字率很高，留下了大量写在陶片和石片上的便条、账单和信件，让我们得以看清一个古代村庄的日常。

其中有一份工匠出勤表，写着各人缺勤的理由：

• 被蝎子蜇了
• 在酿啤酒
• 眼睛不舒服
• 要照顾家人

原来三千多年前，请假条就已经是这个样子。

拉美西斯三世在位的第 29 年，工匠们的口粮迟迟发不下来。他们放下工具，走出工地，坐在神庙后面，高喊“我们饿了”。这次事件被记录在一份纸草上，是历史上有据可查的最早的罢工之一。

十一、会说话的图画：象形文字

古埃及人用象形文字记录历史、祷词和账目，写在神庙墙上，也写在用纸莎草做成的“纸”上。英文的 paper 一词就来自纸莎草（papyrus）。古埃及先后用过三种书写形式：

• 象形文字：图画般精美，多刻在神庙和纪念碑上
• 僧侣体：简化的草书体，日常记账写信用
• 世俗体：后来发展出的更潦草的写法

能读会写的书吏在古埃及地位很高。一篇流传很广的教谕文章就劝年轻人好好学写字，说当农民、当兵、当工匠都辛苦，只有书吏不用干重活，还能指挥别人。

可惜埃及被罗马统治、改信基督教以后，会读这种文字的人渐渐没了。一千多年里，人们只当它是神秘的符号。

转机是 1799 年发现的罗塞塔石碑。碑上用三种文字刻着同一篇诏书：象形文字、埃及世俗体，还有古希腊文。古希腊文学者是读得懂的。1822 年，法国学者商博良以此为钥匙，终于破解了象形文字，沉睡千年的古埃及从此“重新开口说话”。

十二、丈量土地的数学

尼罗河每年泛滥，都会冲掉田地的边界，水退之后得重新丈量、分地、定税。几何学在古埃及就是这样被逼出来的，希腊文的“几何”原本就是“测量土地”的意思。

著名的《莱因德数学纸草》约成书于公元前 1550 年，由一位叫阿赫摩斯的书吏抄写，收录了八十多道题，涉及分面包、算粮仓容积、求金字塔坡度。从中可以看出埃及数学的几个特点：

• 用十进制，但没有零，也不用位值
• 分数几乎都拆成“几分之一”相加
• 算圆面积的方法相当于把圆周率取作约 3.16，误差不到百分之一

他们还在河边修了“尼罗河水位计”，用刻度记录每年的涨水高度。水涨得好，就意味着收成好，税也收得多。

十三、早熟的医学

古埃及医生在古代世界名气很大，邻国国王都会请他们去看病。流传下来的医学纸草里，有两部最为著名：

• 《埃德温·史密斯纸草》：记录了几十个外伤病例，按“检查、诊断、治疗”的顺序写，还会冷静地注明哪些伤“无法医治”，思路已经很接近今天的病历。
• 《埃伯斯纸草》：收了几百个药方，用蜂蜜处理伤口就是其中之一，而蜂蜜的抗菌作用今天已经被证实。

当然，药方里也夹杂着不少咒语，医学和巫术在当时还分不太开。

十四、艺术的规矩

古埃及壁画里的人物总有一种特别的姿势：

• 头是侧面，眼睛却是正面
• 肩膀朝前
• 双腿又是侧面

这并不是画家不会画，而是有意为之：每个部位都选最能看清的角度，拼成一个“完整”的人，好让他在来世也完整无缺。

画师先在墙上打好网格，人物站立时从脚底到发际线占固定的格数，所以相隔上千年的作品比例几乎一模一样。人物大小也按身份排：法老最大，官员次之，仆人最小。只有阿肯那顿时期的“阿玛纳艺术”短暂地打破了这些规矩，人物变得自然、柔和，甚至有点夸张。

那个时期最有名的作品，是阿肯那顿的王后纳芙蒂蒂的彩绘半身像。它 1912 年由德国考古队在阿玛纳发掘出土，如今陈列在柏林的新博物馆，埃及方面多年来一直要求归还。

十五、普通人的日子

• 吃：主食是面包和啤酒。那时的啤酒稠、度数低，更像一种有营养的饮料，连工资都常常用面包和啤酒来发。
• 女性：和同时代很多地方相比，古埃及女性的地位相当高，可以拥有和继承财产、签合同、上法庭作证，也可以提出离婚。
• 娱乐：一种叫“塞尼特”的棋盘游戏从平民到法老都喜欢，图坦卡蒙的墓里就放着好几副。
• 妆容：男女都画浓重的眼线，这不只为了好看，含铅的眼妆可能还有防晒、驱虫的作用。
• 宠物：猫因为能抓老鼠、保护粮仓而备受喜爱，还被当作女神巴斯特的化身。

十六、最出名的年轻法老：图坦卡蒙

图坦卡蒙九岁左右即位，不到二十岁就去世，在位时并没有什么惊人的功业。他出名，是因为他的墓几乎完好无损。

1922 年，英国考古学家霍华德·卡特在帝王谷找到了这座墓。当他借着烛光第一次往里看，有人问他看到了什么，他回答：“看到了奇妙的东西。”墓里有五千多件随葬品，最著名的是那副黄金面具，重约 10 公斤。后来流传的“法老的诅咒”，大多是报纸为了销量编出来的故事。

十七、拉美西斯二世与最早的和约

新王国的拉美西斯二世在位约 66 年，是古埃及最有名的法老之一。他在努比亚开凿了阿布辛贝神庙，门口坐着四尊二十多米高的自己。神庙的朝向经过精心设计，一年中有两天，清晨的阳光会一直照进最深处的圣殿。二十世纪修阿斯旺大坝时，为了不让它被水淹没，整座神庙被切成上千块，抬高 60 多米重新拼装。

他还和北方的赫梯帝国在卡迭石打过一场大仗，双方都宣称自己赢了。十几年后两国签订和约，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国际和平条约之一，今天联合国总部里还陈列着它的复制品。

十八、文明的落幕

新王国之后，埃及逐渐衰落，先后被外族统治：

• 利比亚人
• 努比亚人
• 亚述人
• 波斯人

公元前 332 年，亚历山大大帝进入埃及，他的部将托勒密在这里建立了托勒密王朝，首都亚历山大城的图书馆成了古代世界的学术中心。

托勒密王朝的最后一位统治者，就是大名鼎鼎的克利奥帕特拉七世。她是这个王朝里第一个学会说埃及语的君主。公元前 30 年她去世后，埃及成为罗马的一个行省，延续了三千年的法老时代就此结束。

十九、古埃及热

法老时代结束了，人们对古埃及的着迷却从未停止。古罗马皇帝把一座座方尖碑运回罗马；中世纪到近代的欧洲，甚至有人把木乃伊磨成粉当药卖。

1798 年拿破仑远征埃及，随军带去了一百多位学者，他们测绘神庙、描摹铭文，回国后陆续出版了多卷本的《埃及记述》，在欧洲掀起一股“埃及热”，现代埃及学也由此起步。

今天，许多城市都立着古埃及方尖碑：

• 巴黎协和广场
• 伦敦泰晤士河畔
• 纽约中央公园

伦敦和纽约的那两座俗称“克利奥帕特拉之针”，其实是图特摩斯三世时期立的，比克利奥帕特拉早了一千多年，和她本人并没有关系。

二十、结语

古埃及延续了大约三千年，比从孔子到今天的时间还长。他们留下的不只是金字塔和木乃伊，还有历法、书写、数学、医学和对永恒的执着想象。